生命的碎片4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冬日里的陽光



     小時候,方圓十里的村子長得都差不多。
     只見在一片青綠色的田野中,上百間低矮破舊的屋子被一捆長短粗細的街巷緊緊地綁成一堆,邊上立幾塊屏風般茂密的林子,系一條腰帶般彎曲的溪灘,村東口盤一座一本正經的祠堂,村里面布幾眼天性活潑的池塘,再補幾粒人影、幾縷炊煙、幾只雞鴨鵝……如此這般,一幅村莊的標準像便五官鮮明且五臟俱全了。
    我從小生活的村莊是個四五百人口的小村子,全村所有的家當是周邊的幾百畝水田和兩塊象征性的山林。山林的作用好像只有兩個:一是每隔兩三年為村民提供一批燒飯的柴禾,二是成為村民們的墓地。雖然對這些田地,村民們像心肝一樣寶貝著,像祖宗一樣伺候著,但一年忙到頭,除去交國家公糧,全村老小也就剩下了七八分溫飽。
     人多田少,農活便清閑,閑而無趣,日子便單一。一年四季,祠堂前池塘邊,以及村子中相對空曠的天井道地,便成了村民們聚會閑聊的場所。
    不知何故,也不知何時,這樣的閑聚天然地分為了兩個會場:男會場和女會場。男會場少長云集,與會人員在煙霧騰騰中或蹲或立,或俯或仰,會場隊形極亂;或爭或吵,或推或搡,會場紀律極差;話題上至天文地理,下至國家大事,天上飛地里跑水中游,無所不容,無所不包,會場主題極雜;會場氣氛起伏無常,彼此間剛剛還摟肩搭背,頃刻間便發情公雞般紅了眼對峙,調解人員稍有安撫失當,便越演越烈,直至揮拳相向,發生流血事件。
     女會場風格截然不同,與會人員大多從容而坐,列成弧度隨意的月牙形,會員們人手一件物事,或織毛衣,或補衣裳,或納鞋底,七姨八姑們在穿針引線的同時,輕聲慢語地道著張家長李家短,和風細雨地說著姐妹姑嫂間的體己話,但涓涓清流也難免有銀瓶乍破的瞬間,仿佛被某句話某件事爆竹般點燃,女人忽然間便笑得東倒西歪,有的抹眼有的捶胸有的揉腹,手中的針線毛衣早作鳥獸散,在地上活蹦亂跳。
     男女兩個會場相鄰相望,但互不干涉,安之若素。偶爾,有精力旺盛的男村民腆著臉,遙遙丟過幾句少兒不宜的打趣話,但話音未落,早被婆娘們驟風暴雨般反擊得頭破血流。便紅了一張大花臉,縮進衣領里去了,邊上幾個村漢也不幫腔,只擺出早知如此的神情,幸災樂禍地嘿嘿笑。
      兩個會場的中間,流竄著一幫閑雜人員,都是些男孩女孩,不少是男女會員們的子女親眷。大人忙,孩子們也沒有閑著。女孩跳皮筋,踢毽子,男孩子玩彈子,做游戲。有幾個倦了,便小鳥歸林般投入到父親或母親懷里,成為了兩個會場中的一員,嚴格地說,成為了沒有發言權和表決權的旁聽者。
    孩子們在不同的會場受到的待遇是完全不同的。都說孩子是大人的玩具,但玩具人人會玩,卻手法不同,妙趣各異。
     村漢們的玩法自然更粗魯、更火爆。那怕有孩子的父輩兄長在旁,也照玩不誤。于是,一會兒,某個男孩的頭上忽然生出一叢稻草來;一會兒,某個男孩腳邊的椅子忽然自己長出兩只腳,自作主張地離開原地,令猝不及防的男孩摔了個四腳朝天,雙手揉著屁股歪了嘴噓氣;還有某個男孩的后腦勺忽然被輕輕地拍打了一下,引得男孩仰著臉,一張張地研究那些胡子拉碴的大臉,就像一只小狗在森林里鉆進鉆出地查尋兇手;場面最可觀的是在天氣炎熱的秋夏時節,村里男孩清一色光溜溜地,只套了條皮筋短褲,就在他聚精會神地聆聽大人們的高談闊論時,忽然從背后伸出一雙大手來,干凈利落地往下一扯,短褲便像瀑布般瀉落在地,哄笑聲中,男孩漲了臉,手忙腳亂地又提褲又捂要害,甚至有個別生性羞怯的男孩抱著父親的大腿哭起來,男孩父親也一邊笑著,一邊簡短地安撫著,但一會兒便不耐煩了,黑了臉訓:哭什么,有什么好哭了,沒用的東西。
      時間久了,很多男孩便養成了習慣,每當有腳步聲靠近,或者自己走近人群時,雙手便神經反射般按到腰間,十個手指緊緊地攥住短褲的橡皮筋,繃緊肌肉,一副驚弓之鳥的樣子。
     女會場自然就文靜多了。女孩子軟軟地趴在母親的懷抱中,含含糊糊地應答著婆娘們七嘴八舌的問話。有婆娘問早上吃什么,有問書讀得如何,認識幾個字啦,也有問得曲折刁鉆的,先問昨晚是幾點睡的,是一個人睡還是和媽媽一塊睡的,然后話鋒一轉,問昨晚爹爹有沒有擠到你們床頭來,有沒有和媽媽打架,媽媽有沒有那樣地發出聲音……還未說完,便被女孩母親一頓亂捶,一群婆娘糾纏著早笑成一團,只有女孩無辜地大睜了眼,呆看著這些瘋瘋癲癲的婆娘們。
     這般大人小孩間的游戲總體上是平和的,無傷大雅的,但天長日久,難免會出意外。如有一天,有個男孩一屁股坐倒的時候,不巧,地上剛好有一枚尖銳的石頭,一時間血流如注,男孩哇哇大哭,他父親也手忙腳亂地慌了神,最尷尬的是那位肇事者,兩人匆忙把男孩抱在懷里,氣喘吁吁地往鄉衛生院趕,好在只是皮肉傷,沒有留下什么嚴重的后果。聽說從衛生院回來后,肇事者還在自家婆娘的陪伴下,買了包水果糖(當時許多男孩的最愛)到男孩家賠禮道歉,最后總算哄得男孩破涕為笑,肇事者這才放心回家。
     還有一天,有十一二歲男孩手忙腳亂地抓起突然掉地的短褲,一回頭,發現元兇居然是紅記佬,不由得雙眼碰地圓睜了。
     紅記佬可以說是村里最矮小的男人,卻娶了個身高馬大的老婆。剛開始,夫妻間還男歡女愛,家庭和睦,但不知何時起,紅記佬喜歡上了老酒,喝完了便滿嘴酒氣地發酒瘋。婆娘開始還忍著,紅記佬卻得寸進尺,最后居然動起手來。忍無可忍的婆娘一咬牙,一把推在紅記佬的胸前,紅記佬便像紙糊的風箏般飄到了門外,撲倒在村街上。紅記佬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,在村民的哄笑聲中,心虛的他索性就躺在路上,哼哼唧唧裝著喝醉的模樣,婆娘也不說話,只抱了膀子立在門口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一堆爛泥般的男人。
     似乎從那一天開始,紅記佬兩公婆又恢復了往日的恩愛狀態,無論下田干活還是外出上街,總是同進同出,形影不離。遠遠望去,兩個身影一高一矮,一胖一瘦,并肩同步,那模樣倒不像是夫妻倆,而像是母子般一樣。
    話說那男孩瞄了瞄和自己差不多高矮的紅記佬,怒從心頭起,惡向膽邊生,居然一個虎躍猛撲上去。兩個人糾纏著在地上輾轉反側,一大一小誰也奈何不了誰,拼了個旗鼓相當、不分上下。望著這出人意料的場面,所有人都熱情高漲,不停鼓掌加油,有的自告奮勇地做技術指導,有的毛遂自薦地做裁判,連另一會場的婆娘們也趕過來湊熱鬧。正在人聲鼎沸、高潮迭起之時,紅記佬老婆聞聲趕來,她一把拆開兩人,怒目環掃,也不說話,老鷹抓小雞般一把拉了紅記佬便走。在場的幾十個男女便不自然起來,訕訕地互相看看,一窩蜂般轟的散了。
     當年的我自然也是這些會場的常客。因為父母都在外村當小學老師,只有星期天才回家(不知大家是否還記得那些每周工作六天的日子?),于是我便被寄養在外婆家里。由于父母遠離,沒有歸屬感的我每日穿行在全村大大小小、遠遠近近的會場中。我驚奇地發現,每個村民一進入會場,就真的如同上舞臺一樣,馬上脫胎換骨地變成了另外一個人。原先木訥寡言的,進了會場便笑逐顏開;原本兇橫霸道的變成了慈眉善目;原本尖牙利齒的婆娘也收起一身的棱角,和藹可親起來……此時此刻,每個人的情感是那樣的自然而真實,每個人的表達是那樣的流暢而充分,每個人的心情是那樣的愉悅而放松。在這個沒有電影,沒有電視,甚至沒有電燈電話的年代,村民們依然在貧窮的空隙里找到,或者說是創造了這么一種自娛自樂的方式,這么一方釋放自我的時空,可以稀釋壓力,交流鄉情,點燃快樂,而不需要任何的犧牲,也不需要任何的付出與投入。也正是因為有這些場景的存在,人們在回首這段歲月時,才會舒展開眉目,就像在寒冬沐浴了一縷陽光般,發出會心而溫柔的微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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